砝码(1)

    清晨七点半,市刑侦支队的办公大楼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忙碌。
    沉尉谙端着一杯热咖啡走进办公室,风衣上还沾着外面清晨的凉意,她昨晚又加班到凌晨两点,今早却依然准时出现在了工位上。同事们对此早已习以为常,这位能人同事就像一台不需要充电的机器,永远在运转,永远在案卷堆里埋着头。
    她将咖啡放在桌角,脱下风衣搭在椅背上,坐下来,伸手去拿昨天看到一半的那摞卷宗。
    手指还没碰到纸页,一个声音就从侧面传了过来
    “沉姐!”
    她转过头,看见队里的小刘一路小跑着过来,脸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表情。小刘手里攥着一个文件夹,跑到她桌前的时候还有点喘。
    “沉姐,您还记得您几年前一直在追的那个案子吗?就是那个——有个老人家来报失踪,说他儿子不见了,后来查到人被送进了一家叫邶巷的医院,结果医院拆了,所有线索都断了那个?”
    沉尉谙的手停在半空中。
    她当然记得。
    那个案子她跟了将近很多年,六年前,她刚加入刑侦大队,一位六十多岁的老母亲拄着拐杖走进刑侦支队,说她三十五岁的儿子失踪了。她说她儿子叫陈柏舟,在一家小公司做会计,性格内向老实,从不惹事,每个月都会按时回家看她,后来跟她说有什么事要去处理,然后电话就打不通了,公司说他也没去上班,出租屋里的东西一样都没少,人就那么凭空蒸发了。
    沉尉谙接手了这个案子,她花了两个月的时间,从陈柏舟最后出现的地点开始,一点一点地往回追溯监控录像,走访了他所有的社会关系,查遍了他的通讯记录和银行流水。最后,她在一条几乎被遗忘的记录里找到了一个线索,陈柏舟失踪前的最后一周,曾被人送往一家名为“邶巷”的民营医疗机构接受失眠问题的治疗。
    沉尉谙立刻着手调查这家医院。但当她找到地址的时候,看到的只剩下一片被推平的废墟,邶巷医院已经在五年前倒闭,建筑被拆除,土地被回收,所有的纸质档案要么被销毁要么遗失,电子记录更是无从查起,她辗转找到了几个曾在邶巷工作过的医护人员,但没有一个人愿意多谈。
    要么说自己只是基层员工什么都不知道,要么闪烁其词顾左右而言他,最后干脆失联。
    她唯一能确定的,是这家医院的法人代表兼主要负责人,是一个名叫李颂的男人,在医院倒闭后不久就失踪了。
    这个案子成了沉尉谙心里的一根刺。六年了,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把卷宗翻出来重新看一遍,试图找到当年遗漏的蛛丝马迹。但每一次都是徒劳。
    线索断在了李颂这个名字上,像一条被截断的河流,再也找不到流向。
    而现在,小刘告诉她——突然有消息了。
    “你说。”
    沉尉谙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。
    小刘深吸一口气,像是在整理措辞:“是这样的,邶巷当年的主要负责人李颂,失踪了好几年对吧?然后今天早上,有人来报案了。来的是李颂的妻子和女儿。她们说,昨天晚上,李颂的妻子收到了一条求救信息。”
    他顿了顿,加重了语气:“是李颂本人发来的。他或许还活着。”
    沉尉谙的目光落在小刘脸上,沉默了两秒钟,然后她伸出手,接过小刘递来的文件夹,翻开第一页。
    “她们人在哪?”
    “在楼下接待室。”
    沉尉谙合上文件夹,站起身来,径直绕过办公桌,朝门口走去,她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。
    沉尉谙推开接待室的门时,里面的两个人几乎是同时抬起头看向她。
    她先在门口站了两秒,目光扫过这一对母女——母亲看上去五十出头,头发用一根黑色的发夹别在耳后,脸上没什么妆,眼角和嘴角都是被岁月和操心事压出来的纹路。女儿大概二十三四岁,扎着马尾,身上是件简单的T恤。
    沉警官,女儿先站起来,声音有点颤,我是李颂的女儿,李婷。
    坐吧。沉尉谙走过去,在对面拉了把椅子坐下,风衣没脱,只是将那摞材料平放在膝上,目光平静地落在母女俩脸上,慢慢说,不着急。
    女人声音不高,语调也淡,但有种奇特的安定感。李颂的妻子——后来沉尉谙知道她叫周淑,她的紧绷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一点点。
    沉警官,您……您之前来问过我们一次,是好几年前吧?周淑开口,嗓子有点哑,那时候您说老李在邶巷医院待过,问我们他有没有联系过家里。那时候没有,现在也——她顿了顿,吸了口气,也一直没有。真的,这五六年了,一个电话,一条信息都没有。我以为他…我以为他早就……
    她说不下去了,别过脸去抹了下眼角,李婷伸手过去拍了拍母亲的背,自己眼圈也是红的。
    沉尉谙没催,等了几秒才问:这次是什么时候收到的?
    昨晚,十点四十几分。我妈手机响了一声,她那时候在洗澡,我替她看了。看到发信人我就懵了,上面的备注是039;老李的备用机039;,那个号码我小时候就存过,后来爸不用了,我们也都以为停机了。
    她把手机解锁,递过来。
    您看。
    沉尉谙接过手机。
    屏幕上是那条短信,孤零零地躺在对话框里,发送时间是昨晚22:47。
    救救我。
    三个字,没有标点之外的任何修饰,没有落款,没有前后文。发信人那一栏确实显示着老李的备用机,备注是李婷加的,下面还能看到更早的聊天记录,最后一条停留在九年前的一个转账通知,之后再无对话,直到昨晚这条。
    沉尉谙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。
    你们能确定是李颂本人发的吗?
    不能确定,周淑摇头,声音发颤,这号码好多年没用了,谁捡到那张卡都能发。但是…但是除了老李,还有谁会拿这个号给我们发这种话?他要是真出事了,被人拿住把柄逼着发,也有可能啊…
    妈。李婷轻轻拽了她一下,转向沉尉谙,沉警官,我们想请您帮忙查一下这条信息是从哪儿发出来的。IP地址,或者基站定位,什么都行。我们自己去营业厅问过,人家说个人隐私,不给查,得警方……
    当然,沉尉谙把手机递还给她,站起身,材料放这儿,你们先别走,有需要再找你们。